SEP 25, 20261 MIN READ Markdown

父親抽屜那張寫著必利勁的紙條,我查了一整晚

林彥廷是在幫父親找印章的時候,翻到那張紙條的。

pia Tietj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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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彥廷是在幫父親找印章的時候,翻到那張紙條的。

那天下午他回老家,父親要他從書桌右邊第二個抽屜拿身分證影本,說是要辦什麼老人乘車補助。抽屜一拉開,印章、迴紋針、幾張過期的掛號單散在一起,他伸手撥了撥,指尖碰到一張對折的便條紙。紙條很普通,就是文具店一本二十塊的那種,上面用父親一貫偏右斜的字跡寫著三個字,還有一行小字,像是隨手記下的。他愣在那裡,手裡還捏著那張紙,直到父親在客廳喊他到底找到沒有。

他把紙條塞回原位,拿了印章出去,什麼都沒說。

回台北的高鐵上,他一直在想那三個字。父親七十三歲,去年健檢報告他看過,血壓稍高,其他沒什麼大問題。母親走了四年,父親一個人住,每天早上五點半去公園走操場,下午看股票,晚上九點就睡。這樣的生活會有什麼狀況?他想不出來。他第一個念頭是,父親是不是瞞著他什麼。第二個念頭更難受:這種事,父親能跟誰講?

接下來三天,他像個業餘偵探。他先翻了自己手機的搜尋紀錄,試著回想父親最近有沒有提過哪裡不舒服。沒有。他打電話回家,假裝閒聊,問父親最近有沒有去診所,父親說上個月去拿了血壓藥,就這樣。他又問,有沒有哪裡怪怪的,父親反問他是不是工作太累,講話顛三倒四。

他不敢直接問。他怕問了,父親會覺得被冒犯,或者更糟,父親會沉默。他們父子之間不是那種能談這種事的關係,這一點他很清楚。母親在的時候,家裡所有難開口的話都由母親轉譯,母親走了以後,很多話就沒有出口了。

第四天,他請了半天假,跑了一趟住家附近的藥局。他沒有要買什麼,只是想問。藥師是個中年女性,聽他支支吾吾講了半天,很平靜地說,這種東西在台灣屬於處方藥,不是架上隨便拿的,要看醫師怎麼評估,每個人狀況不一樣。她還說,很多長輩是自己上網看到、或者聽朋友講,就跑來問,家屬多半不知道。林彥廷問,那如果家屬發現了,該怎麼辦。藥師說,先不要自己嚇自己,也先不要拿去質問,把它當成一個需要坐下來談的題目就好。

他點頭,心裡卻還是懸著。回家路上他滑手機,輸入那三個字,跳出來的東西他大半看不懂,也不確定哪些能信。他這才意識到,自己連這類資訊該去哪裡找、該問誰,都沒有概念。

那天晚上,他坐在書桌前,把螢幕上那些頁面一頁一頁關掉,最後停在一個最單純的問題上:必利勁到底是什麼、為什麼會出現在父親的抽屜裡。他沒有要買,也沒有要推薦給誰,他只是想知道,父親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他沒察覺的事。

週末他又回了一趟老家。這次他沒有翻抽屜,而是坐在客廳,等父親看完盤後新聞,自己開口。他說,爸,我上次幫你找印章,看到抽屜裡有一張紙條。父親的手停在遙控器上,沒有馬上回答。過了幾秒,父親說,那是老周給他的。

老周是父親公園走路的朋友,比父親大兩歲。父親說,老周前陣子拿了一張紙條給他,說這個東西他兒子在網路上買過,問父親要不要也試試。父親說他沒買,也沒打算買,只是把紙條收著,想說哪天問問看。父親頓了一下,補了一句,他不是身體有問題,是覺得自己這幾年什麼都提不起勁,連跟人講話都懶。他不想跟兒子講,是怕兒子覺得他老了、沒用了。

林彥廷聽完,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,反而有點慚愧。他以為自己是在查父親的祕密,其實他是在躲一個更簡單的問題:他有多久沒有好好問過父親,最近過得怎麼樣。

他們後來聊了很久,從老周聊到公園那棵榕樹,聊到母親以前怎麼嫌父親走路太快。父親說,他其實不是想找什麼特別的東西,他只是想確認自己還行。林彥廷說,那下次去診所回診,把這張紙條帶著,連同平常吃的血壓藥,一起問醫師或藥師,不要自己猜,也不要聽老周兒子的。父親笑了一下,說你比你媽還囉唆。

那張紙條後來被父親自己收進了另一個抽屜,跟健保卡放在一起。林彥廷沒有再問它去了哪裡。他知道那不是一個需要破案的線索,而是一個開口。

回台北的路上,他想起藥師說的那句話,先不要自己嚇自己。他覺得自己這幾天像在追一個不存在的犯人,追到最後才發現,犯人是他自己那套「這種事不該問」的習慣。父親沒有變,變的是他終於願意坐下來,把那個抽屜打開來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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